当前位置:首页 > 文学 > 大洋笔会 > 阿丁的人生(一)

阿丁的人生(一)

来源:澳洲网 作者:楚雷 时间:2019-10-11 14:59:32 点击:

这是流经悉尼西南部一条河的内涌,河面浑白闪亮,两岸绿树成壁,河旁裸露大片大片的沼泽地,从沼泽的边缘伸延进去的一座用原木铺就、窄窄的小木桥偶然回传来几声行人的脚步声,小桥两旁嬉戏着野鸭和一些不知名的水鸟,间或会出现一、二只彩白相间、身体硕大的“唐鸭”在其间游弋。奇特的是,长年裸露的沼泽地却不腐臭,横亘其间的断树,还不时有一二只轻盈的水鸟在上面遛跶……我在梦中常常出现这片沼泽地,在沼泽地中居然还有个泥抗,好几次我亲眼看见“他”从泥坑里极力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总是不成功,终于有一次他捉住了一根断枝,“突”地一声蹦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扭头向我咧开大嘴笑了笑走了……

其实,这是我十分错误的臆猜,他并不喜欢河,尤其是河涌,他不喜欢它的荒芜平缓,寂静无力;他喜欢的是海,烈日下光灿灿的海或是阴云下愤怒咆哮的海,我曾许多次陪他到海边,直到我厌倦了海边垂钓的乏味缩踡在家;而他,一个人仍是兴致勃勃地奔向大海……

他最喜欢蹲在烈日灸烤下光溜溜的礁石上,手持一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鱼杆,这根鱼杆上的鱼丝不能飞前也不能拉后,只是紧紧地绑在杆的前沿, 顺着杆头直直地垂钓在海湾狭窄的潮水里, 鱼饵用的是鱼店买的, 专用来钓鱼的杂虾儿……他就这么蹲着,偶尔会点根烟,一动不动地二,三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直到他的“猎物”被捕获为止;……这时侯的我,早己熬不住“等待”的烦闷和炎热,躲在海岸高处的某块礁石底下“荫凉”去了,……太阳落山时分,他自然会咧开他那有两只虎牙的嘴巴,轻轻嘘着只有他自己才能明白的曲调,走过来,向我努努嘴:“喂,走吧”……一身懒洋洋的我瞥见了他拎着的水桶里形形色色的战利品,精神顿时一振,便和他高唱凯歌回家向肚子“献礼”去了……

“他”的相貌奇特,见过他的人都不容易忘记:黑瘦的脸庞,个子中等,衣服裹着的肌肉却发达结实,猩红的眼睛透着机警,也不妨说是狡黠的神情,不经意时却露出一丝孩童般的憨气,他走路时身体稍有些前倾,步子很快,早些年他当过刑警,练过武术,尤其擅长擒拿术,他的身手敏捷大概就是这时候练出来的……,我认识他的历史很长,可以追溯到许多人意识上已将它精神终结了的那个年代。

那一年我17岁,高中毕业便到了帽峰山背后的一个农场当知青,这个农场很杂,有自己的机械工厂,灵芝菌厂,当然最多的是种果树,尤其是柑树和橙树;我当知青时分配在二区,那里三面环山,一面朝水,如果沿山径绕水库走到场部,至少也要一个多小时,当然,你也可以划船到对岸,但区里的船可不是你想划就能划的,如果你是领导,用船的机会就会变得很轻易;可对于我们这些“普通劳动人民”而言,基本上是个奢望。农场三年,我唯一获过一次“特权”,就是在刚去农场第一年的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因不熟悉路径不小心跌下壕沟摔断手腕的尺骨和挠骨,也还是要熬到第二天,才得以获区里派船送回广州医治。平日我们出场部,除了走山路还可以游泳,全长大约二千米,但敢游的人特少,我就试过和一位身体强壮的知青游回来,游到离岸大概还有二百米,这位农友突然抽筋,差点儿没把他和我共同葬送在这座水库里;老天保佑,我搀扶着他终于慢慢地游了回来。……

我开文所说的“他”,全名大家都淡忘了,朋友们都习惯叫他“阿丁”,一沾上这个“阿”字,大家都知道这就是典型的“老广”称谓,至于这个“丁”字,据朋友间传闻,(从未经本人证实),是因为他父母在生他之前一连生了七个女儿,他母亲想罢手,但他父亲和父亲的母亲坚持抗战到底,终于在第八胎生下了他,“总算弄出个茨菇蒂”,他父亲一下子跪瘫在祖先神像前。“蒂”“丁”通音,从此“阿丁”就伴随他从襁褓中长大,走遍天涯直至寻不到踪迹……

“阿丁”那时在农场保卫科工作,像他这号“浪里浪荡”的家伙怎么能混进革命核心部门的,对我而言,至今还是个谜,那时他喜欢以“检查工作”为名在各个区四处流窜,我和他的友谊就是那时候建立起来的。

那一年春天,天气开始回暖,一大清早起来,干草堆积的屋顶上再不见厚厚的白霜,只有冰凉的水珠儿间或会滴溜进你的颈脖,使你不自觉地象乌龟似地向内缩一缩,再重新把脑袋伸出来,……那天在果园的空地上,指着新开垦的果园之间相隔的路径,我们柑橙一队的队长,那位曾经在水库里差点没淹死、被我慢慢搀扶回来的“大口仔”(我们都习惯这么称呼他,因为他的嘴巴确实比一般人的大)正在慷慨激昂地动员我们:利用业余时间为革命多做贡献,在田径山边种植花生,收成时和队里拆帐,三七分成,即队里占七成,个人占三成。……这主意大概是阿丁出的,“大口仔”说话的时候,阿丁就一直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队长讲话后便向我们介绍说这位阿丁同志是场部保卫科下来检查指导工作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这位黑瘦结实的阿丁同志便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讲了一堆”行话”[即提高阶级斗争觉悟” 之类], 他讲了有十多分钟, 讲了什么我都没听进去,

只注意到他有一双猩红的眼睛和结尾的几句:“三七分成好,既照顾集体又照顾了个人利益,也不要浪费了这些空地,也有助于我们保卫果园的工作……”那年头,大家都说“大公无私”,这保卫科检查工作居然管起个人利益,“真是闲得没聊”,我不由诧异地向他望了过去,他住了口,随手检了根树枝拨拉着枯叶钻进果树丛里,……而我却记住了这双猩红的眼睛。

当年秋季,收获的日子,由于我们精心养育,大家在一天劳作之余,相互轮班,许多人放弃了难得的休息、娱乐时间,终于种植出又结实又肥大的花生,从泥土里揪出来一大簇一大簇的……,总可以改善一下清淡寡口的生活了,大伙心里一阵欢喜……怎知道,一大麻袋一大麻袋分摘清楚的花生却被完完整整地运进了仓库,“大口仔”再也不提“三七”分成的事,有知青问他,他眉头一皱,大嘴一张:“都是国家财产,怎么能分给个人。”…… 当晚,我和同宿舍的小景——这个聪明的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心窍的小矮个,夜半时分,两个人悄悄通过食堂翻墙进入仓库,然后把窗子推开,运出一麻袋花生,再把窗栓卡在斜位,俩人跳出窗口后,将闭上的窗门用力摇几摇,以使窗栓扣下,拍拍手上的灰完事大吉……。我和小景用力抬着那麻袋花生移向宿舍……刚走出几米,走在后面的我就发现不远处有一双猩红的眼睛,里面燃烧着凶暴的火焰,我停住步子,不知所措地望着那双火焰,小景不知发生什么事,对着我连声催促:“快走,快走……”,我努努嘴,示意给小景,小景和我同时望过去,吓得差点跳起来,可奇怪的是,那双火焰竟渐渐地退敛,他燃起了一支烟,用力吸了一口,竟转身走了……我和小景一时也想不了那么多,赶紧抬起麻袋,快步搬回宿舍去了。

第二天,我想准会有什么事发生,怎知一天无事。傍晚,在渡口我见到正准备坐船回场部的阿丁,阿丁见了我,露齿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上船远去了……,渡口在夕阳下显得分外怪异,就象一大块油彩在时间侵蚀下色彩逐渐剥落、褪色,直到变成灰濛濛,漆黑一片……

第三天傍晚,我吃完青菜加酱油的晚餐,正坐在辘架床上埋头看一本手抄本,突然兴冲冲地冲进一个人,喊着我的名字,我抬头一望是阿丁,真把我给吓住了,看他一脸高兴的样子,我的心多少有点安定,一脸困惑地问他:“找我有什么事?”“没什么,听说你有本手抄本,我想收缴一下”,我看他没什么恶意,再加上肉已到了他的嘴边,不给也不行,便边嘟哝着:“你保卫科还缺这个?”……边将书递了过去“《塔里的女人》这书不错,就是软塌塌了点;喂,听说你藏了不少书,也写了不少诗,能不能弄点看看”,阿丁猩红的眼睛十分柔和,一脸诚恳说。“你听谁说的?”我不解的问。“生产科的小赵是你的好朋友吧!”阿丁一边回答一边攀爬上我的辘架床,我一听心完全放下来,这位小赵,原来和我同宿舍,相处很好,“他对我说了你很多事!”阿丁蛮老朋地对我说,“所以你就放过了我”,我指那晚的事,“那倒不完全是”,阿丁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大口仔也太可恶了,说过的话不算数”。阿丁一边说一边居然翘起二郎腿在我床上抽起了烟来,他告诉我,他是保卫科负责蹲点来的,临来时小赵告诉他闷了可找我聊聊天,借借书……“哈,九个洞”,阿丁数着我蚊帐上被火烧出的九个大洞又高兴地嘿嘿起来,“我的蚊帐有七个洞,比你少两个”,阿丁拿起正在燃烧的蜡烛作状烧蚊帐,我可害怕弄假成真,连忙止住了他,我们一同哈哈大笑起来……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从此彼此成了交心的朋友,我知道他叫伍丁,地地道道的广州人,和我同年,父亲是七级钳工,母亲是家庭妇女,人极善;他不大买父亲的帐但极依恋母亲,不过沾了父亲的工人出身,从小根正苗红,一路窜红,但由于毕竟平民家庭,家里人口又多(六个兄弟姐妹),一直家境贫困,无人管束,从小就喜欢在街头闹事打架,又喜欢乱看杂书,养成一副桀羁不驯的性格。所以,自小就总是在“进步和退步”之间徘徊,小时在学校,总是当什么劳动委员什么的,出来工作,没多久就调到保卫科,一混就混了大半年……

鱼汤煮好了,这是用一种叫石狗公的鱼煲成的,这种鱼外观不好看,外鳞象石壳似的,处理起来也很麻烦,但煲鱼汤确是鲜味,阿丁每次都能钓到一些古灵精怪的东西,这次也不例外,战利品中有一条小鲨鱼,大约有一米长,这小鲨鱼剔去了细沙似的鱼皮,其肉嫩白其味鲜美之极;再看,居然还钓到一条八爪鱼,学名章鱼,圆圆的身躯,浑身长满了脚在乱蹬,当时钓上来时,看着那小章鱼胡乱挣扎的傻样,旁边的人不无妒忌地调侃:“什么人钓什么鱼。”阿丁听了也不生气,哈哈一笑就把战利品甩入水桶了……我小口啖着鱼汤,客气地说句:“怎么不叫大嫂过来”,’她还在烧别的菜,随她去吧,’“你跟大嫂怎么样?”我八卦地问了句,“什么怎么样?没戏”,阿丁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俩所说的这位大嫂,是阿丁一位好友的妻子,现在和她那长势可人的小姑娘住在阿丁这里。阿丁这位朋友,姓柯,原来在中央某研究室工作,身材魁伟,说话沉稳,颇有领导气派,也是个群众运动的爱好者。在悉尼,留学生组织山头林立的时候,他和阿丁都混入某学生组织当领导,阿丁使尽浑身解数只能混个宣传部长,老柯没什么费劲就捞了个副主席,不过这位副主席命数不太好,他好不容易凑了一笔钱开了间快餐店,干了一年就赔光还欠了一身债,外表雄伟的他原来是个“亏佬”,干不得力气活也不会干技术活,被债主逼急了连夜卷席而逃,投奔阿丁来了。

阿丁是个江湖义气为先的人,何况还是同一条战线的战友,二话没说就把他安顿下来了,尽管后来闲话时他也会向我抱怨几句:这位柯老哥臭袜几天不洗能把人熏倒之类,但大体上还是心平气和接受了现实。……但柯老哥仍然没能逃过命运的最后一击,……那时我在悉尼红灯区开了间小店,朋友们都传说是卖女性内衣、胸围什么的,其实纯属“诬陷”,而是卖旅游纪念品,与女性没多大直接关系。不过稍微可以炫耀一下的, 我可是在红灯区历史上第一家中国人开的店,那地方贼特多,吸毒,贩毒,妓女都特多,当然人气也特旺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灯红酒绿没日没夜,在那开店那是真辛苦,每天劳作十多个小时直把你累的象条老菜干,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可以磨磨牙的油脂。

每天早上六七点钟象条发瘟的鱼似地昏头昏脑地撞到店里开门,晚上一二点钟又象个贼似地小心翼翼关门,怀揣当天的营业额贼眼四溜, 偷偷摸摸回家;而且还常常被明抢暗偷,我就试过有一年圣诞前一晚, 被一个土著小伙冲进来抢抱一堆名牌T恤就跑,这小兔崽子跑得何止比兔子还快, 我追随而去狂奔五百米瘫软在地,冷静下来才想清楚, 即使追到了又如何, 搞不好还要挨上一刀, 何况和世界级赛跑冠军级的人种[澳大利亚土著女选手多次获世界女短跑冠军]竞跑本身就是个傻冒行为。

那天,生意清淡,我一个人大白天坐在店里,勉力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企盼着腰包鼓鼓的游客能像水鱼似地游进店里同时还得防乌贼一般的小偷,在我直瞪得眼珠子要突出来,眼皮发涩,也没半个人影连打哈欠时,突然风风火火闯进两个人,我精神为之一振, 放眼望去: 原来是俩闲人:阿丁和老柯,阿丁一冲进来,惯常地把他腋夹的长方形黑皮包往柜台一搁,就滔滔不绝起来,他告诉我,最近在唐人街出现了一份中国留学生自办的报纸,叫《华文时报》,报刊老总是个上海人,名叫王光……,“我当然知道这份报纸,筹办其间,我还曾和另一位朋友到过这位王姓朋友家,看见他在小小的厅堂小心翼翼地剪贴着一篇篇文章,他的女友则在旁边当他的下手,忙里忙外,我当时看见这么简陋,吓了一跳,心里直嘀咕:这也能算办报纸。……想不到还真成了事”,“这份报纸现在被一个开超市的老板收购了,那老板是深圳来的,也是个广州人,很豪气,说赔本也干”。阿丁接着又告诉我:“现在这里的华人,尤其是中国留学生反映很强烈,每次一出版就抢购一光,杂文特别受欢迎,所以他们委托我办个杂文版,我把你也算上了一份”,阿丁有点居高临下,同时有不失诚恳地表现他在关照我,老柯一直站在旁边没吭气,微微地笑着……。

评论信息

最多输入150字
验证码
条记录 /页  首页   尾页  

最受欢迎文章排行